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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我青鞋第一痕 | 闲聊《评雪辨踪》

本文为大家介绍了 印我青鞋第一痕 | 闲聊《评雪辨踪》 ,还有的小伙伴在问,下面小编给大家细致的讲述一下。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在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上,由于川剧高腔的《评雪辨踪》广受好评,之后全国各地的剧种趋之若鹜,开始移植这一折子戏。但说实话,这折戏真不是你想移植,就能移植得好。这戏很难,不靠唱、念、做、打取胜,重的是一个“演”字。演好了,惊才绝艳,演不好,寡淡无味。

川剧高腔我不懂,只知是名家名作。记得当初好像连汪曾祺老爷子都曾写文章赞誉过。昆曲、京剧也演过《评雪辨踪》(或名《彩楼记》《风雪破窑记》),但我看得最熟的是徐玉兰和王文娟老师在90年代初拍摄的一个版本。金采风和陆锦花也合作过该戏,印象中金老师的女主很霸气,许是流派使然的一种风格,却非我的菜。我的审美总在温文尔雅上打转,所以王派才是我深沽一味的爱。

《评雪辨踪》从明代剧作家王实甫的《吕蒙正风雪破窑记》改编而来,前面抛打彩球,招赘夫婿及后面寒窑栖居的情节都有点类似于京剧的《红鬃烈马》,只是《评雪辨踪》的主人公是北宋传奇宰相吕蒙正。说吕蒙正传奇,大抵因民间百姓都热衷于穷小子成才的故事吧。有人会说京剧《状元媒》里的“状元”也是吕蒙正。其实《状元媒》里,吕蒙正就是个打酱油的,故事主要讲述杨延昭和柴郡主一波三折的婚姻。不过历史上真实的吕蒙正,确实是考中了进士第一名,且三度拜相,官声甚佳,还留下了“饭后钟”,“鸡舌汤”等典故。

徐玉兰老师在该戏中的行当是穷生。越剧中的穷生,若论魁首,当属陆锦花老师。然徐老的穷生亦具特色:在儒士斯文中带着书生酸腐,在刚直骨骼里掩不住才气甚至稚气。且看《评雪辨踪》一开始,狂风呼号,风雪归人:吕蒙正从木兰寺中赶斋回来,饥肠辘辘,凄凉落魄,因在外受了奚落,还窝了一肚子的火气。既然又冷又饿,那就赶紧回窑,找点东西裹腹啊。他倒好,一边走一边对着雪地上的足迹开起了脑洞,还秉持着特工人员才有的侦查和怀疑精神,判断:妻子可能不安于室。我也是探案小说看多了:这天底下,哪有干了背人之事,却在雪地上大剌剌留下罪证的?胡博士那句话“做学问要于不疑处有疑,做人要于有疑处不疑”很有道理。你若深信一个人的为人、品格,就不会对那些所谓的“意料之外”疑窦重生。人和人之间,终是“知心”最难。若遇知心,但请珍惜!

越剧《评雪辨踪》

吕蒙正——徐玉兰

刘翠屏——王文娟

回窑后,吕蒙正见妻子已做好了一锅稀饭。香气扑鼻的清水白米粥,妻子盛了碗给他,他却说了一大堆的怪话。最后连“宁可清贫,不可浊富”都出来了。吕蒙正这个人物的心理挺有意思。一方面,他有着知识分子的智商优越感,觉得自己满腹经纶的,区区悬疑推理似的评雪判迹不会有讹;另一方面,身为黉门秀才,精神洁癖又使他明明怀疑妻子“另有新欢结琵琶”,却又羞于启问(其实我觉得他能怀疑妻子,光这一点,就很大猪蹄子了)。于是他既不挑明,也不说破,强压着怒火去暗示,对妻子各种找茬挑刺:说你们女人的罗裙怎么可以盖在我们读书人的身上(读书人很了不起吗?到元代,就“十儒九丐”了)?你不好好待在窑内,为什么要去窑外张望,还望啊望地望到羊肠路上去了?各种花式不讲理。

然而,吕蒙正看上去气势汹汹,其实却怂得很。他都不敢正大光明地去问雪地上足迹的由来?而是曲里拐弯地先让妻子“出门看看雪景”,然后诱导对方把视线落到地面上……之所以这么花费心思,人为地把矛盾隐蔽化,还不是怕伤害妻子,失去妻子。因为一旦正面开问,等于明示了自己的怀疑。那你将自己至于何地,又将对方置于何地?王老师饰演的刘翠屏本是宰相刘懋之女,名门千金,知书达理,抛弃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跟着丈夫在寒窑度日,并不曾有过一句怨悔之言。所以吕蒙正对妻子怀了深深的感激和钦佩。而且当你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多少是会有些自卑心理的。这是吕蒙正的弱,弱的背后是他的情。徐老师演出来的吕蒙正妙就妙在,作为演员,她本身气场很强大,适合贾宝玉那一类的清贵公子,但在此戏中,她将这“强大”化作了“色厉内荏”。同时,她的人物分寸感简直精准。这个角色,一旦演过了,就会变成胡搅蛮缠外加可鄙可恶,要这么演的话,角色毁了,戏也砸了。

《评雪辨踪》讲的是一场误会。短短几十分钟,人物性格突出,形象鲜明。我们看《宋史》里的吕蒙正,绝不会因为妻子生气要打破一只砂锅,就立马跪倒,做出讨饶的笑颜,祈求:“算了吧,算了吧”的。戏曲的魅力之一,是能够非常自然地将史籍中不苟言笑的帝王将相通过符合民俗审美的演绎,给生活化和趣味化。但不是说这么一来,吕蒙正一代宋初名相的形象就被矮化了,不存在的。像戏文中,他自己也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么,善莫大焉”,可真能为自己找补!

《评雪辨踪》唱词不多,念白不少。戏剧冲突不算激烈,却相当微妙,极为考验演员的台词功力和眉梢眼角的微表情。最精彩的则莫过于其间的对手戏。尤其当吕说道:“人生在世,全不了三件大事,那才叫“羞承”时。刘翠屏立即听出那话语中包含有对自己的道德质疑,也有些急了,赶紧问:“哪三件?吕蒙正一听,正中下怀,举出孟夫子“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的全套经典指标。刘翠屏听后,反倒气定神闲:“别人之事,不敢妄谈,为妻我啊,就全得了!”然后有理有据地进行辩驳:我随你来在寒窑之内,粮无隔夜,衣无数层,我安贫若素,并无怨言,全得了吗?不但能全,而且还全得过余了!”(哈哈,我也觉得全得过余了)

刘是相府小姐,原生家庭的教养摆在那里,虽身处寒窑,但从不悲伤忧戚。王老师在这里,一副荆钗布裙的装束,素雅得很,和人物清贫之中持节不改的品质很合,有着恬淡自然,平和洒脱的美。是因为窑洞里的生活不怎么艰苦,才能保持这样的精神质地?不是。前面吕蒙正叫她看雪景,她的回应是:“秀才,我们处在什么境遇,还有什么心情来观看雪景啊?”什么境遇,温饱都成问题的境遇呗!吕蒙正早年是穷苦日子过惯了的人,但对刘翠屏来说,她是彻底的由奢入俭。所谓“家无隔夜粮,单衣难过冬”。当下的我们一遇严寒,总会羡慕国家给北地老百姓供暖,然后开玩笑说:“咱南方人过冬,靠的是一身正气”,这无非是自我解嘲罢了,道德上的高度自制和生理上的忍耐极限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可以置换的通道。零下十多度的时候,孟子那句“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可没有一件羽绒服来得更能御寒。戏曲里的痛苦也是痛苦啊,无需弱化。所以这个戏,看上去就是小夫妻龃龉,实际还是有高台教化的成分在。我所不喜欢的就是一点:凭什么当忠诚被作为一种夫妻间的对等义务被提炼出来的时候,戏曲里基本总是让男性去质疑和试探女性:庄周试妻啊,薛平贵十八年后回来试王宝钏啊……

徐、王老师版本的《评雪辨踪》似乎至今都没有任何晚辈学生复排。我想想也对,它需要炉火纯青的演技和演员间珠联璧合的默契。若有自知之明,不去演,不去碰,也是一种尊重和敬畏吧!


作者:清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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